暗金色的十字在漆黑的瞳孔深处缓缓转动。
洛银屏的脸上有瞬间的僵硬,但仅仅只僵了半个呼吸。能在暗市做老了人肉买卖的女人,骨血里全是被逼出来的亡命本能。
她没有退。
涂着剧毒的丹蔻猛地向下压去,直切那脆弱的苍白喉管。同时,她左手手腕向上一抬,藏在袖底的机括被强行触发。
没有利刃刺破皮肉的触感,也没有袖箭射出的破空声。
“咔。”
一声极其沉闷的机括卡壳声在袖管里响起。而她那抵在李长生咽喉上的指甲,像戳在了一块冰冷坚韧的玄铁上。
李长生依然保持着前倾的姿势。他体内那些原本试图顺着酒精入侵神海的毒雾乱码,早在刚才就已经被窃天体反向编译。它们此刻像一层层致密的血色鳞甲,死死护在李长生咽喉表层的经脉外围。
洛银屏是个极其果断的人。一击不中,她没有任何犹豫,直接抽身暴退。
在双脚离地的瞬间,她的腮帮子猛地向内一缩,后槽牙狠狠咬了下去。
“咔嚓。”
植入在她经脉极深处的微型幻香囊,碎了。
这是牙行核心中介最后的底牌。与其被人生擒抽魂,不如拉着所有人一起死。
高浓度的极乐幻香不再是通过呼吸道渗透,而是直接在她的经脉中炸开。洛银屏的脖颈瞬间浮起一大片紫红色的蛛网状斑块,血管剧烈鼓胀。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腻脂粉味,混杂着腐肉的气息,从她身上喷涌而出,化作肉眼可见的粉色毒瘴,向着四周疯狂扩散。
这毒气只要沾上一点,就能让归墟阶以下的修士瞬间失去理智,沦为只会傻笑的肉块。
李长生冷冷地看着这一幕。他没有退半步。
在他的左眼视界中,根本没有粉色的毒瘴,只有无数条正在急剧膨胀、试图篡改周围一切物理参数的高频血色乱码。
这些乱码的源头,就在洛银屏的心口。
“把命栓在毒药上,那就别怪毒药反噬。”
李长生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。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抬起,食指对着洛银屏心口的位置,隔空向下一按。
指尖精准地切入了那团膨胀乱码的底层逻辑节点。在窃天体的高维视野下,洛银屏常年吸食幻香而在经脉中留下的无数漏洞,此刻像马蜂窝一样清晰可见。
李长生的食指向内一扣。
原本顺着经脉向外喷发的毒瘴乱码,被强行逆转了运行轨迹。
“呃……”
洛银屏正准备借着毒气掩护继续后退,身体却猛地在半空中僵死。
她的双眼猛地凸起,眼角撕裂出血丝。那些本该喷发出去的高浓度毒气,被一股不可抗拒的规则力量硬生生逼回了她的脏腑深处。
引以为傲的灵泉境修为,在这瞬间像被戳破的脓包,灵力循环彻底崩塌。
“扑通。”
洛银屏像一条被抽去脊椎的烂蛇,重重砸在青石砖上。剧烈的疼痛让她连惨叫都发不出来,只能像脱水的鱼一样在地板上张大嘴巴,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倒抽气声。
但这女人依然没死心。
她借着砸在地上的力道,手肘死死抠住地砖的缝隙,强忍着经脉断裂的剧痛,半个身子滚到了拔步床的最内侧。她的脑袋狠狠撞在墙裙上,额头蹭出一道血痕,右手拼尽最后一点力气,按下了床底的一块凸起木雕。
扎扎扎。
墙角的几块青砖向内凹陷,露出一处仅容一人爬行通过的幽暗洞口。那是牙行用来转移最重要货物的备用逃生暗道。
洛银屏咬着牙,像蛆虫一样往洞口里挪动。
但她的手刚扒住暗道的边缘,一只粗糙、布满灰白鳞片的巨大手掌,猛地从暗道里面伸了出来,一把攥住了那块青砖。
“砰!”
坚硬的青砖被那只石化手臂硬生生捏成了齑粉。
洛银屏的动作僵住了。
暗道深处,霍枭那魁梧畸变的身躯堵得严严实实。他满脸都是尚未干涸的黑血,眼底充斥着被血契折磨出的暴虐与凶残。
昔日这条只配在牙行外围捡剩饭的恶犬,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顶头上司。
“洛主事,外面风大。”霍枭咧开嘴,露出沾着肉渣的黄牙,声音里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,“主子没发话,这门,你出不去。”
退路,被彻底切断。
洛银屏最后一口气散了。
她像一块破抹布一样缩在墙角,汗水把脸上精致的妆容冲刷出几道泥泞的沟壑。她的呼吸越来越弱,那被强行逼回体内的幻香毒素,正在一点点剥夺她的五感。
脚步声响起。
李长生走到墙角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者的得意,只有看透死物的冷漠。
他的右手缓缓摊开。
指尖上,一滴绝对纯净的金色液滴悄然浮现。
那滴本源只有黄豆大小,但它出现的一瞬间,周围空气里那种令人窒息的甜腻脂粉味,就像见到了天敌一般,疯狂地向四周退散。一小片绝对干净的灵力真空带,将洛银屏包裹在其中。
对于常年靠吸食极乐幻香维持修为的暗市中介来说,这种剥离了所有污染的纯净气息,比最致命的毒药还要让人疯狂。
洛银屏那涣散的眼神,在那抹金色亮起的瞬间,猛地定住了。
她浑身不可控制地剧烈战栗起来。鼻翼疯狂翕动,本能中对生存和力量的病态渴望,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作为猎食者的所有尊严和死志。
她的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嘶吼,连滚带爬地扑向李长生的脚边。
“爷……赏我……”
洛银屏的额头重重磕在青石砖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一下,两下。没有任何灵力护体,额头很快血肉模糊。她像一个最卑微的信徒,对着那滴本源疯狂磕头。
“连死都不配的烂泥。”
李长生的声音在这压抑的死寂中响起,带着高维审判者毋庸置疑的冰冷,“现在,你该跪下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指尖的纯净本源混杂着一缕窃天体的暗红乱码,猛地刺入洛银屏的眉心。
没有任何抵抗。洛银屏甚至主动敞开了神魂深处最后一道防线,贪婪地将那滴本源连同致命的枷锁一起吸纳进去。
金光混着暗红纹路在她眉心一闪即没。
奴役烙印结成。
这不仅是因果上的控制,更是一种基于资源成瘾的绝对死锁。从今往后,李长生就是她唯一的解药。
洛银屏停止了磕头。她瘫跪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息着,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满足与彻底的崩溃。那个不可一世的女中介死了,活下来的,只是一条戴上狗链的忠诚奴仆。
“牙行的账本,拿出来。”李长生收回手,声音平静。
洛银屏颤抖着爬起身,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卷带着体温的兽皮小册。她咬破手指,用鲜血在封面上划了一道复杂的切口,解开了自毁禁制,然后双手高举,递到李长生面前。
李长生接过名册,随手翻开。
账本上密密麻麻全是黑市独有的隐语。“三两碎肉”、“半钱沉香”,看似都是些皮肉与散碎物资的交易记录。
但李长生没有看字面意思。
左眼的暗金十字再次转动,视线穿透了墨迹表象。
他强忍着神经长时间超载带来的刺痛,将之前从残缺玉简中截获的无忧城通讯波段,与账本上每一次交易留下的灵力按压残留进行交叉比对。
视线定格在账本后半段。
有几个代号的交易记录异常密集,并且墨迹底层残留的高频震动特征,与他截获的那段加密波段完全咬合。
李长生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叫“老鸦”的代号旁。那旁边,还有几道刚刚用红笔划掉的、带着未干血迹的交易标注。
“原来躲在这。”
李长生合上兽皮册子。他的目光透过厚重的墙壁,看向长街深处那些翻滚的浓雾。
借着牙行的壳子,一张捕猎真正内鬼的大网,已经在这间沾满脂粉与死气的屋子里,悄然张开。
